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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 3月 22, 2009

問中醫幾度秋涼(4)

作者:艾寧
文章來源:新華網
更新時間:2007-8-17 10:31:42


(三十)
師傳,可能學成純中醫,而女兒是在學校學習,她又必須學好西醫。在這種情況下,要想既學好中醫又學好西醫在理論上是不可行的。這的確是個實驗,把中式思維與西式思維統一起來,既便是在B超上清楚看到腫瘤了,也先不做切割之想,這是很難做到的吧?我對女兒說,人類大腦的幾次飛躍都是把不可能的轉化成可能的。抽像是飛躍,意象也是飛躍。把這兩樣結合起來更是一個飛躍,我相信人的大腦確有將不可能的事變成可能的潛能。
其實在西方,人們對其思維方式造成的偏彼也是有所糾正的。比如法官要德高望重的,在面對複雜案件時,人們想要憑借他的不是他的知識、學歷、權勢,而是他歷經磨勵的感覺,人們對他的自由心證和自由裁量權是給予極大尊重的,並不要求他給予充分解釋。
我在當中學教師時,就有一種無能為力感,因為我清楚地看到孩子們發展的多樣性和可能性,然而學校教育只允許他們走一條道路,實現一種可能,所謂教育不是發展和實現多種可能而是砍伐這些可能,還美其名曰是對小樹進行修理,這在我看來非兇手可為。學校教育產生的「科學」產品,合格率極低,眾多的非科學廢品中有相當一部分是沒發展起來的非科學思維。我曾竭盡全力培養學生的科學頭腦,可是收效甚微。這說明許多學生對科學思維就是不感冒。這樣一來,與其讓兔子學游泳、烏龜練賽跑,就不如讓他們各行其道來得好。東方人既然擅長形象思維,那麼就讓他們如日本人那樣對西方文化運用模擬追隨學個八成,而在擅長的領域施展才能到極致不是很好嗎?
當前,關於中醫討論得最熱烈的是說它究竟是不是科學。我覺得這不是個問題,中醫不是科學沒什麼不好。二十年來,科學發展了多少?二十多年前的那本西方的《育兒百科》如今看來,已經相當不科學了。可一個瘦弱、有病的孩子已按當年的科學方法養育長到了二十多歲了,科學對此負得了責嗎?三十年前我學習的關於生命、宇宙、物質、粒子的許多定論,如今改得面目全非,有些與從前正好相反了,誰知三十年後,科學又將改變多少?科學的最終發展將會證實中醫的真理性,相比之下,中醫的落後如果是指它二千多年來沒有多大變化,我倒希望它能繼續兩千年沒有大變化,就反倒證明它是永恆的真理。比如育兒,越是「先進」的、新的、科學的東西,反倒是最危險、有害的。還是傳統、自然的方法更穩妥。
好在理論的批判解決不了實際問題。讓許多人把功夫用在證明鑽石和鑽石比窩頭有價值吧。西醫的飛速發展恰恰給中醫留下了足夠的發展空間。西醫的治療成本,使最發達的國家也難以支撐其醫療體系。我國目前的醫療體制更是提出了一系列難以解決的現實問題。這就給了中醫以喘息和掘起的機會。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歷史總是這樣公平,雖然中醫百年來被摧殘的七零八落,但必竟有了這樣一個歷史空檔。
當前振興中醫要走毛主席的以農村包圍城市,以中西方醫學理論與中國醫療實際相結合的道路。將中醫的治療觀,養生觀,世界觀,人生觀合為一體,以傳統文化推進中醫的普及,以中醫為依托促進傳統文化的復興。我之希望中醫生存和發展,正像希望於它的哲學內涵能充實女兒的靈魂,使她沉穩、安祥、溫潤、自然一樣,也能給我們這個民族留一條能夠在不可解時用來自救的道路。
女兒學中醫可以實現她做一個堂堂正正中國人的願望。讓女兒能救世濟人,終身有靠,獨立自主,事業有成,活到老學到老,在任何艱難困苦的情況下,都有自己人的尊嚴,有自己的人生信念和事業追求。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說說可以,談何容易?做一名公務員你如何做堂堂正正中國人?一個下崗工人,一個街頭被警察趕來趕去的小攤主,一個餓著肚子的民工,如何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人是否能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還要由他所依托的職業來決定。毛澤東評價白求恩是一個高尚的人,純粹的人,有道德的人,有益於人民的人。而白求恩如果不是一個醫生,想要爭得這一評價恐怕就不那麼容易了。
一根細細的紗線,從母親到我再到女兒再往下延續,延續的是血脈,是中醫,是中國文化,是中國人的情感。這條細細的線波動著,向周邊顫發著東方人特有的對他人的關愛和溫情。願我們相互呼應著走下去,走向明天。
(三十一)
家裡的電話現在經常是病人打來找女兒的。女兒統統建議他們去找她的師博診治。女兒說:「我是學生,在取得醫師資格證前不能行醫。」女兒不看網上有關中醫的討論,對我熱衷於這種討論報以寬容的一笑。她說:「沒必要去和人爭論。中醫能否存在,是否科學不是爭論來的,是靠實踐。只要中國還有這麼多人,還有這麼多農民,中醫就必然會存在下去。我將來的工作崗位要定在農村,城裡的老爺們要找我看病得到山村去訪我。村童會『言師採藥去,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人們找女兒看病,確切地說是找她診脈。她言病很準。每天,一個上午就要摸五十多個病人的脈。給一個病人摸脈,其它人全瞧著,中醫看病到如今還是現場考試。要想取得病人的配合,醫生先得看準脈。
女兒的診脈如今已讓好多人稱奇了。她摸著脈,對病人說,:「你血壓太低了,頭暈。」病人叫起來:「這你可錯了,我是高血壓病,西醫一直治不好,我才來看中醫的……」女兒叫護士給病人量血壓,量了兩遍,全是血壓低。女兒說:「你把高血壓都治成低血壓了。」另一個病人,女兒說她:「腎結石,子宮肌瘤,小葉增生……」病人不信,說她沒有感覺,女兒開了B超單讓她去檢查。她回來時晃著單子喊:「真是的呀,全有,一樣不少啊……」。
女兒的師博對她的進步也感到驚奇,說他沒少帶學生,帶了幾年不會摸脈的人也大有人在。便是能摸脈的,也沒有能達到女兒這程度的。有不信勁的師兄、姐來和她切磋,卻不明白她是怎麼入門的。女兒的同學,一個中醫藥大學的尖子生利用實習機會,隨同女兒來見她的師博跟著實習。可是這個學生只跟了五天就離開了。因為感到無從入手,茫然不知所措。
女兒總是毫不保留地把自己心得體會和盤端出與同行交流。她說,中醫事業需要許多人的共同努力,我要把我學到的東西與大家分享。可同行們往往無從感受。女兒說,其實中醫本身並不難學。難在人的頭腦被現代思維屏蔽住了造成理解困難。一個脈,把什麼情況都告訴人了,可摸脈的人卻感受不到,當感覺被穿上了鐵盔甲,還怎麼能知道脈告訴我們什麼了呢?
師博說女兒入門快是源於女兒心靈的純淨,沒有受到污染。
女兒變得越來越沉穩,越來越謙虛。她摸到一讓她百思不得其解的脈,就琢磨著摸來摸去不罷手。她師博看到了,就給這病人診脈,對病人說:「你做過氣功,你的病就是從做氣功上來的。而且你的病在腠裡之間,非藥力能及,不好治。」病人說他做的是瑜咖功,應該是沒有害處的,可卻吃不下飯,遺精繁煩……師傅微微一笑說,慢慢服藥調理吧。
中午,女兒請師傅吃飯,追問師傅是怎麼看出來的。師傅從經絡角度給她一點撥,她豁然開朗,點頭稱是。女兒回來對我說,如果不從經絡角度去認識,這個病既看不出,又無法解釋。可是在脈象上這個病又有,又與其它病有區別……女兒說,看來經絡學說就是應有一個合理解釋這樣的要求而生的。
女兒上午在中醫院跟她師博給人看病,下午到西醫院,跟外科醫生上台做手術。我家的椅子扶手上都拴著她練習打結的線。我買回來的肉,也先被她剖開,又被縫上……
女兒告訴我,無論西醫還是中醫,到了一定境界時,就相通了。高超的西醫在做手術時,往往不用刀做剝離,而是用手,憑感覺將腫瘤,病塊摘除,不傷及其它組織。所以,華佗要是做手術,沒有現代的手術器械也是能做的。中醫的手術沒有發展起來,不是因為中醫排斥手術,而是被人為地阻斷了。公元610年,巢元方等人集體編寫的《諸病源候論》書中就記載了腸吻合術、人工流產、拔牙等手術,說明當時的外科手術已達到較高水平,但古人肯定是難以接受手術,曹操就是一個例子,居然把提議做手術的醫生給殺了。看來,中醫的發展便是在中國也是受阻的,中醫如何發展也不能全由中醫人來決定。
(三十二)
女兒告訴我別擔心中醫面臨的處境。她說,要滅中醫並不容易。有人要取消農曆,你認為可能嗎?不可能,因為農民種地必須要用農曆。有人要取消漢字,你以為可能嗎?看看日本,韓國又大量恢復使用漢字就明白了。只在中國還存在,中國的農民還在,農曆還在,漢字還在,那麼取消中醫就只能是癡心妄想。當然,如果中國被美國滅了,通過立法取消了中醫,那中醫才是真完了。可只要再過五十年,西醫就會認識到中醫的重要性,那時就是西醫轉過來想要學懂中醫了,這是歷史的必然。
可是,在臨床上,與受過現代教育的病人在這個問題上就不是太好溝通的。一上午要看五十多個病人,要想對每個病人進行詳盡的中醫學方面的解釋幾乎是不可能的。女兒說起師傅如何對付這種情況時把我笑得肚子疼。同時也深刻感受到中醫的無奈,站在現代角度理解中醫當然很困難。
但是,女兒認為,西醫的發展對中醫絕對是個促進。一個沒有對手的武士是難以保持活力的。我也感覺到中醫在女兒這產生了變化。母親給人診脈時,只能從中醫上說病,說症狀,說感覺。而女兒診脈直接說西醫的病名,說出指標度數來。這又是女兒在西醫院學習的成績。在西醫院,她借查脈博而診脈,她借寫病歷而分析各種指標和資料,而這些分析又被她融進中醫中,這使她與病人交流時更方便,快捷。她說,我先做一個合格的西醫,而做一名合格的西醫並不難。
回到家中,她總是捧著醫古文研讀。她知道,如今的人們有一個認識上的誤區。不管什麼理,以為說了人們就會懂。只要說得明白,就能成為人人可以接受「真理」,人們之所以不接受是因為說的不夠明白。基於這一思想,全國一片質問聲。到處都是講解,辯解聲。人們這張嘴可真是沒白長。其實,人們的交流範圍並不寬。便是物理,化學,數學也是可以大眾交流的嗎?也是一說就懂的嗎?那個因做瑜咖功而至病的人就不會明白,這不是一個很好的健身活動嗎,怎麼會至病呢?他不會明白,說瑜咖功可以健身是有前提的。在西方國家做體操的確不會至病,而把瑜咖功當體操來做卻往往會出問題,這可不是說句騙人這麼簡單的事。如果只承認中醫騙人還好說,誰能說出中醫怎麼害人?哪個西醫能說出中醫害人的機理?女兒笑說,便是能研究明白中醫如何害人都能是個好中醫,為此,當然要好好學習。既然是生在中國做醫生就不可能像美國的醫生那樣完全迴避和無視中醫了,這也是我身為中國醫生的責任吧?
既然認為道理是能夠聽明白的,那就應該認真聽。可如今是誰也不肯聽誰的,全在自說自話。中醫備受質問,可是質問的人真的肯潛下心來瞭解一下中醫到底是什麼嗎?是否肯靜下來,認真聽一下中醫的解答?就像罵魯迅的有幾個是好好看過魯迅的?所以,真正的中醫是不會浪費時間和質問的人糾纏的,於是,質問的人總是不戰自勝,洋洋得意。
我母親從不反對西醫。相反,她從中醫角度去理解西醫。來找她的病人好多是經過西醫治療的。她總是仔細詢問治療過程,根據病情琢磨西藥在人體中的作用。有時,她還把西藥弄來嘗,像李時珍一樣,給西藥定味,歸類。我親眼見母親將中藥與西藥配伍著服用。我想,少數民族地區的犀角、琥珀、羚羊角、麝香,以及南海的龍眼、荔枝核等,漸為內地醫家所採用,東南亞等地的藥材也不斷進入中國,也都是這樣豐富中醫藥材的吧?
唐宗海認為中西醫各有所長,各有所短,應當融匯貫通。他在行醫治病的同時,以中醫理論為基礎,吸取西醫解剖學、生理學等知識,撰成《中西匯通醫經精義》2卷,於1892年刊行於世。書中附有西醫解剖學圖,是我國最早匯通中西醫學的著作。 1894年,他的醫學代表作《中西匯通醫書五種》刊出,行銷海內外。唐宗海是我國在理論和實踐上匯通中西醫的先行者,其醫名不僅大噪於北京、上海、廣州等地,而且蜚聲印度支那和南洋等地。在這裡有中醫人好什麼面子的問題嗎?


(三十三)
按照線性思維,治病的方法往往只能有一種是正確的,或者說只有一種是最正確的。就像一個人要去北京,路徑在他頭腦中只有京廣線。雖然他也承認條條道路通北京,但京廣線在他頭腦中卻是根深蒂固的。但如果站在交通這個高度講,那路徑就要開闊得多,不僅有陸路,那水路,空路也都是路。西醫的理論是統一的,可治一個病人的方案卻可以是多種的。中醫的理論基礎是一個,但治同一個病人,每個中醫卻可有不同的治法。中醫治病有派別,「火派」,「寒涼派」,「攻下派」, 「補土派」, 「養陰派」 ,「溫病學派」等等。同一個派別的醫生治病還有各自的風格。不懂行的人會奇怪,「寒涼派」是不是只能治熱病,不能治寒病?不然得寒症的人還不得讓寒派的人寒上加寒給治死?同理,火派的人也只能治寒症,不然給發燒的人下大劑量的附子還不把人送上西天?女兒說,她發現,便是做手術,不同的醫生也有不同的風格。
這就是說,如果在風格之間做對比,好、壞,對、錯這樣的標準往往派不上用場。好多病人來找女兒和她的師傅,就是討論治療方案的選擇。每種方案的效果都是需要好多條件來支援的,所以,一個醫療方案的好否,不僅要看醫療方案本身,還要看你是否具體所需條件。如果用西醫的方式,住院治療,做手術,花五萬元把病治好,而另一方案是不住院,服中藥,花幾百元,把病治好八分,你選哪一個呢?對大多數農民來說,他們選擇後種。
看官會說,這中醫還是不行吧,這病怎麼不給治去根,還留兩分呢?女兒年輕氣盛,急於求成,在給人治病過程中就惟恐不盡其能。雖然我對她說,我母親給人治病只是扳過病勢,給人的自身調節留有充分餘地,可她說,在當今西醫療效的比照下,中醫不能再走這種老路子,她極力促使她師傅在療效上達到盡善盡美。為此,她師傅專門同她談了一次。師博說,病,不僅有表現,還有來路,這個來路既有外在原因,也有內在原因。醫生治病往往是治病的表症,可這病的來路,比如由於人的體質原因造成的人常患的某類疾病,醫生還能改變體質嗎?在這種情況下求根治,就是堵來病的路和改變人的體質,而這對醫生來說是不明智的。師傅告訴她,治病要留三分。就是不要把來路全堵死,使這路徑一直是顯見的,讓來病不創第二條路。如果把路堵死了,而由人的體質決定的易招之病再創第二條通道的話,其危害性要遠遠大於第一通道。因為,沒有更大的力量決開不出第二條路來,所以,要留一個觀風口。女兒明白了。可現代人怎麼可能接受這一點呢?治病務求斬絕除盡,誰肯帶著三分病呢?所以,中醫和西醫絕不是在技術上不能包容,而是在治病理念上距離匯合還有一段路要走。
有人說用中醫傳統理論解釋不了西藥的療效,這不對。如果是這樣話,中醫就沒法接手治療由西醫診治過的病人了。如今中醫不可能不認真考慮西醫西藥對人的作用。因為到中醫這裡來的人有好多是經過西醫用盡了西藥的。中醫要詳盡瞭解病人的治療過程。中醫不僅要瞭解西藥的療效,還要知道西藥所走的經絡,不然如何對症診治呢?當女兒問到病人曾用過激素類藥物時,她就會和師傅交換一個眼色。因為師徒二人認為激素的作用是調用了腎陰精,這如同動用了人的先天儲存,而這不是用後天之力易補的事。至於說到西藥的作用,中醫本身都有各家各派,而且相互理解,唯獨不能理解西派?況如今中醫藥大學中的西醫藥課程量很大,學生學得也相當好,每年都有很多考上西醫醫科大學研究生的。又怎麼能說中醫不懂西藥呢。要說西醫不懂中藥那倒是真的。
女兒走到哪都有人跟她談到病。都把手伸出來讓她給號脈。她說出相應的西醫病名來,提示人去醫院做檢查。人們拿回來各種檢驗單,還是來找她看,一起討論病情,聽取她的治療建議。她在醫院中可以是醫生,在醫院外還是醫生。她可以依賴醫院的儀器,也可以不依賴醫院的儀器。她甚至可以在什麼藥也沒有情況下,憑著一根針灸針當場給病人治療。當連一根針也沒有時,她用推拿按摩,也能履行醫生的職能。這一點往往又是西醫所不能及的了。
(三十四)
提到中醫,總有人說它博大精深,還有人說它奧妙無窮,我不怎麼同意這樣的話。世上有什麼事是沒法理解的?為什麼要把中醫說得神乎其神?憑心而論,我從未認為母親是個聰明人,女兒的智力也就是中人。用我父親嘲笑母親的話說,古時儘是考不上舉人的秀才因做官不成,做工不能,才去學醫的。所以,郎中的地位在古時一直是低於讀書人的。書讀得好的人早就考狀元,走仕途了,誰會去做郎中?這說明中醫並不是靠最聰明的人來傳承的,其學問也不是非得最聰明的人才能理解。
為什麼會出現當今世人覺得中醫不可理解從而要否定它的現象呢?我想,這是環境使然,是時代的屏蔽作用造成的。這就像讓當今城裡的孩子學種地一樣,不在農村這個環境中,便是把農業大學讀到博士,終不是農民,與種地隔著一層。農村的孩子跟隨著父母,沒有特意學就會種地。關鍵是環境。
正是基於這一理解,我認為古人創造中醫理論不是什麼神奇的事而是生活自然。讓一個現代人手執長矛到森林中去打獵,十有八九得是讓狼吃了。用長矛和用槍狩獵哪個技術含量高?這要看怎麼對比。把中醫理論放在它所產生的環境中去理解就不難。就像置身在獵人中間,只要觀察就能夠理解一樣。
中醫的現代化,在我看來,就像種田現代化一樣。如今,農民種袁隆平培育出的種子,在田間管理上,把傳統方式與現代方試結合得渾然一體。看到一個老中醫告訴他的弟子,學中醫是「方外有法,法外有方。」我想這就和農民種田一樣。具體種什麼,怎麼種是方,但不能不考慮氣候、旱澇這個四季之法。但是,一切都按法來嗎?如果有溫室大棚,冬天也是可以種菜的,這不就是法外有方嗎?正是從這個意義上,我肯定中醫,肯定中醫理論,也肯定西醫。母親對西醫西藥,能用中醫理論去涵蓋的,就用中醫理論去理解,一時理解不了的,就把它當做法外之方。難道西醫的「法」就能涵蓋所有病,就沒有遇到過法外之方?
中醫產生的土壤因其遙遠,總讓覺得不真實。其實,這塊土壤不僅是我們腳下的,還是現實的,便是我們這塊土地上的西醫,也南橘北積,與外國的醫生「葉徒相似,其實味不同」不管西醫是否承認,在我看來他們也還是有本土特點。
昨天我在街上遇到一位朋友,她告訴我剛從北京回來。她在日本留學的兒子病了,在日的親屬打來電話,泣不成聲,說是病得很重,全身紅腫,醫生說病人最終得潰爛而死,得馬上拿十五萬人民幣住院。我朋友兩口子一聽,急如星火,一時去不了日本,便讓兒子馬上到北京,這邊老兩口也趕到北京去。我說,在日本是不是看的小醫院啊,上大醫院看啊,朋友說是在大醫院看的,是個有四百多位醫護人員的醫院,全面做的檢查,拿回來一大疊查驗單,院長又親自出診給看了,潰爛致死就是院長說的。
父母在北京接到兒子,馬上到北京醫院看病。醫生看了一眼,把掛號本朝他們一丟說:「過敏,停所有藥,養兩天就好了。」然後就喊「下一個!」這態度頓時把朋友的兒子氣壞了:「這還講不講點人權啦?我在國外,人家對我的病極為重視,院長親自出診,怎麼到了咱自己的國家就這樣?」醫生奇怪道:「小伙子,怎麼了?你還想吃點藥咋的?你這病就是吃藥吃的,不停藥不能好!」父母把兒子拉出去,不讓他跟醫生吵,托朋友上203醫院再找專家看,這專家也不重視他的病,只是和同事們笑嘻嘻地傳看他拿回來這些檢驗單。朋友一家哭笑不得,只好領兒子到大連玩兩天,結果這病真就好了,兒子又返回日本。
我聽了覺得挺逗樂的,又詳細問了問。要說這條件,設備和培養醫生的方式,人家日本那是比中國強多了。可一到實際上,怎麼這外國醫生有時就顯得有點幼稚呢?我問朋友是否就這個問題請教了北京的醫生。朋友說問了,北京的醫生說,這國外吧,醫療條件雖好,醫生也多,但他們國家人口沒我們多,輪到每個醫生看的病人數就比較少,這醫生書本知識多,臨床經驗少,哪像中國醫生整個陷入人民群眾的汪洋大海之中,見多識廣哪?聽了朋友這番介紹,我想,相對日本醫生把病人總愛歸類,中國西醫的著眼點更側重個體,這就使中國的西醫無形中有了中醫的出發點。顯得像中醫一樣重經驗。由此可見,我們這塊土地適於生長經驗化的醫學。
(三十五)
人們之所以覺得中醫玄而又玄,是因為中醫理論,什麼陰陽五行了,五運六氣了,如今的人住在城裡,一整天也不會抬頭看一眼太陽,一年到頭可能也看不到幾次月亮,怎麼會認為自己的生存與日月有什麼關係呢?
我也和女兒探討過,把這些丟棄一些行不行?比如五運六氣是不是可以不用?女兒說,這五運六氣絕對不能丟,會摸脈的人都知道,人的身體與氣候的相關性相當密切,這四季脈是不一樣的,春弦,夏洪,秋毛,冬實。這早晨和晚上還不一樣,今春的脈和去年春季的又不一樣。而每一臟器在不同季節不同地點的表現和功能也不同。不用五運六氣學說還真沒法統領和推演這些現象。女兒問,如果我姥姥拋棄這個學說,她怎麼可能預知這一年將會流行什麼疾病呢?
為什麼中醫現在看病的效果不夠好?看看還有幾個人運用「五運六氣」學說?現在的中醫普遍地乎略五運六氣學說。有人提出,中醫摸脈為什麼不能用儀器替代使之更準確?這麼問的人是先把人的脈都設想成可以是一樣的並假定了一個健康樣本。殊不知,人的脈不僅春弦,夏洪,秋毛,冬實四季不同,而且老人與孩子不同,男人與女人不同,同一個人的脈在早上和晚上還要有不同,可能這是很多人沒有想到的吧?因為我們感覺不到這種不同,但這是客觀事實。既然每一個人的脈象與他人都有細微的差別,那麼我們用誰來作為健康的標準呢?又怎麼用儀器取代?
試想,如果沒有五運六氣的學說做綱領,你摸了一百個人的脈,要是你感覺遲鈍的話,你會覺得這些人的脈全一樣;要是感覺靈敏點的話,你又會覺得一人一樣。這就造成有的人覺得學脈難從而否定脈象。這也是當今好多中醫學不會診脈的原因。拋開「五運六氣」學說,脈學就是一團亂麻。
我小時候也因中醫的不確定性而對中醫頗有微詞。一些慕名而來的外地患者,來者的地域越遠,母親摸脈的時間就越長,問的越多,全身看得更仔細。開藥時,往往是投石問路,觀察藥物反應,觀察幾天後才真正下猛藥。我當時也奇怪,母親為什麼看不準呢?
瞭解了「五運六氣」後我才恍然大悟:一個中醫就像一個農民,中國農民種地是緊扣節氣的。一年四季寒暑的變換被分為二十四節氣,七十二候。播種、插秧、收割,每個步驟都要求天時地利,一旦錯過最佳時機,即使只是幾天之差,產量也會截然不同。農諺,作為「耕作寶典」,為農民所用。像「羊馬年,好種田」這樣的諺語為農民深信不疑。小時候聽奶奶說: 「春分有雨病人稀」,「大寒不寒,人馬不安」,也往往言中。這,被稱之為物候,物候學現在是門科學。
「五運六氣」 是中醫看病的物候,正如農民一看季節就知道怎麼處理手中的種子,一看莊稼的長勢就知道應該採取什麼行動一樣,中醫有四時八節、二十四氣、七十二侯決病法。
中醫把握人的生長節律與日月的關係,這不是中醫主觀臆定的,而是客觀存在。春季應是弦脈,出現洪脈就是病了,把脈調得與季節相應就是治病,中醫就這麼簡單。女兒的師博在治婦女不孕症時,就致力於將婦女的月經調得與月律相應。他說,少有婦女月經與月律一致特別是在望月來月經而患不孕症的。
可如果突然把北方的一個莊稼漢送到海南去種地,或給他一把南方的種子,他就會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他就會觀察、瞭解、思索並且適應,所以,中醫有地域性。
女兒的師傅每天一上午要看五、六十個病號。女兒給每一個人摸脈,她師傅對好多人竟不再摸,直接開方。因為他不用摸脈也能判斷出這人是什麼脈。因為來看病的人越多,他就越能把握住物候,越能知道這一時的「病」,越能知道人們整體的「病」。 這就是中醫治病的體系性和可重複性。這使他看上去很「神」。
和女兒的師傅在同一所醫院裡的中醫也有年齡很大的。可診室的門大開著,卻很少有人登門求醫。女兒和他們聊天,回來對我說,這些醫生並不是學識不夠而是他們無從把握物候,因此無法看病。因為脈象是不確定的,整體的脈象也是處於動態中,如果中醫不一直身處這一動態之中就無從把握脈象。所以,一個中醫博士不會看病不是他讀的書少,不是他水平不高,而是中醫這東西根本就不能脫離實際。如果學習診脈的過程是斷斷續續的話,是用學書本知識的方法,不但什麼也學不會,還得走向自我懷疑,所謂的中醫不好學,是因為脫離了實踐就無法學。
女兒走到哪都給人摸脈。她說,我不能停下來,不能間斷,我必須通過這種方式一直掌握著脈候。如果我很長時間不摸脈了,那麼這一地區,這一時期人們的基本脈象是什麼樣我就不掌握了,在這種情況下,你突然讓我診一個脈,那準確性就要大打折扣。
女兒問我,我姥姥最早開始行醫時是怎麼掌握物候的?我告訴女兒,我母親24歲行醫。騎個毛驢,走鄉串戶,主動上門給人看病……女兒對我說:給我買個吉普車,我畢業後開車下鄉,要是坐在城裡等,就會像那些白了鬍子也還不能看病的中醫一樣毀掉中醫。
幾千年來,我國人口一直占世界人口的1/4;在氣候與疾病的相關性分析上,中醫掌握著特大的臨床樣本。這樣持續幾千年的觀察和積累是世界上任何別的醫學都辦不到的,尊重來自遠古的生活經驗,中醫並不深奧,亦無所謂古今,它就存在於人類經驗當中。只要我們置身於實踐中就不難理解這一點。
農民為什麼容易接受中醫?因為其理相通。我比較注意觀察農業現代化,農業能現代化,中醫也能現代化。基因工程要是能改變人類種子,中醫也能用新方法耕種。
(三十六)
在漢語中,我們把每一天叫「日」,一天的時間是以日的運行來記的。而每個月,在古代我國是以月的運行來記的,於是,年也是以月來記了。可是我們的二十四節氣,七十二候,實際上是屬於陽曆範疇.,是以地球繞太陽運行的規律來確定的,它的測定又是以渾天說,也就是地球是園的為基。這說明,我們古人想盡一切辦法,使主觀意識與客觀規律一致。古人的經驗總是在把我們引向客觀,正確,和接近真理。
古人把人所受到的來自日月的雙重影響,用陰陽來表示,解釋,對應………時時用實踐來校正和充實使之符合現實。經過歷史的淘來蕩去,留下一條清晰的河床,這就是中醫理論了。如果把中醫理論象攤煎餅一樣攤進歷史,我們就會看到它其實很簡單,很自然,很真實,也很科學。
既然地球上的生物是受日月的雙重影響,那麼,在制定曆法上,中國古代使用陰陽合歷就成必然。干支六十年是近月會合週期與回歸年的會合週期,它表明以冬至為參考系的地月日三體最小相似週期為六十年,這一點與自然規律也是一致的。這使我想到,要麼是古人的壽命不像我們想的那麼短,要麼就是代代相傳的記錄和觀察嚴密得如同一個人的永生才能觀察得如此貼近自然。光說我們中國人重視傳統,講子承父業,講師傳,因為沒有這樣的傳統很多觀察任務是無法完成的。
在六十年這樣一個循環中,月日對地的交互作用,形成細微差別的地球物候,在中醫上用五運六氣來表示。五運是,金、木、水、火、土。六氣是,風、寒、暑、濕、燥、火。一提陰陽五行,現代人就頭大,搞不清它是什麼東西。其實這東西沒那麼複雜,我們可以用最簡單的方法來理解,比如,當我們認識溫度這個概念時,我們用冷和熱這兩個概念去把握它。當零下二十度時,我們說是冷,可這冷中沒有熱的成分嗎?它比零下三十度是不是熱了十度?當我們在零上三十度時說熱,這熱比四十度是不是涼十度?所以,我們說陰的時候,不等於說陰中無陽,說陽的時候不等於說陽中無陰,那麼陰陽所體現的不同的度,我們就用五行來代表,所以,五行是陰陽的不同狀態。我覺得陰陽五行是很實用的模糊數學,從這一點上說它是先進的並不為過。
當陰陽五行這樣一個體系建立起來時,它就成為醫家的「法」。如今在中西醫之爭中有一個中間派。提出只要中醫的藥方,不要中醫的理論。這種只要方不要法的做法正是我當年想學中醫時對母親提出來而遭到她斷然拒絕的。我當時想,母親治再生障礙性貧血,治銀屑病,治不孕症等絕招教我幾個,我此生就不會遇絕境而不能逢生了。我很長時間不理解母親怎麼會這麼迂腐。現在想來,只有方沒有法,中醫就沒有再生能力,就不能自我校驗,就不能調整與時與地的關係,也就是說,不能與時俱進。法,是中醫的生命。
如果沒有人體的隨季節而產生的生理變化,陰陽五行對中醫就毫無意義。女兒說,每當季節交替之時,第一批上來的病人幾乎都是「時令病」,就是身體節律與季節沒有同步而出現的不適。而這批病人,往往又可以作為把握其它病人的標尺。因為醫生對時運的把握是要通過他所面對的病人才能具體。他要在病人中樹一類典型,當作標尺,作為當下時運的具體體現。所以,對中醫來說,他的病人越多,他看病的準確程度也越高,效率也越高,因為一個個病人在他這個當醫生的眼裡相互間都是緊密相聯的,可互相參照,個體是整體物候的一部分,病人越多,他對物候的判斷越準,效果當然也越好。所以,病人少的醫生,他用來把握和判斷物候的基數太小,影響其準確性,就會出現病人少的中醫會試探著給人治,先後用好幾種方法。因此,我讓中醫看病不輕易換醫生,就是給醫生充分瞭解病體的機會。
這樣一來,有的老中醫給人看病頗有點像老農賣瓜,捧起一個瓜用手一掂:「六斤!」又一拍:「保熟!」這時你非讓他拿出證據來,他真拿不出。不過你可以找稱去稱,找刀去切開看。當年我到隊裡瓜田去取瓜時,從來沒有向老農這種做法討要科學依據。農民對中醫要比有的科學家理解的到位,這並不是中醫不科學的證明,也不是農民愚蠢的證明。其實毛主席比較明白這個道理。
現代生活日益脫離自然,使我們以為我們與自然沒有多大關係。然後西方科學家開始陸續發現了「生物鐘」,發現了「生理節奏」,又發現夜裡不適合搞體育鍛煉,發現用日光可以治療失眠症……說實話,因為我一直密切關注和追隨著科學發展,所以這樣一些科學新發現把我一步步地推回到我母親那裡。相比母親當年說的,這些新發現只是方,不是法。這些方可以不用科學去發現而用法就能推演出來。
(三十七)
認為現代人比古代人聰明,西方人比東方人聰明,知識分子比體力勞力者聰明是偏頗的。我不認為拿著槍的人比手執長矛的人聰明。現代人有技術,古人有技藝。可現代人對技術的依賴使人只見技術不見人。西醫門診醫生形同虛設。你對他說肚子疼他不能給你一個診斷而是讓你去做B超,如果你肚子裡真長了什麼也不是他告訴你的,打B超的人就告訴你了。女兒說,進了醫院如同進了一座工廠,大家都是技術工人,冷冰冰的。
中國人為什麼謙虛,孔子為什麼說「三人行必有我師焉」?因為前人所知道的東西,我們現代人並沒有生而知之,就像每個人都要從走路學起一樣,這是不能省略的步驟,即使你今後的人生是以車代步,你還是要學走路。當代科技水平是由科學家們代表的,可大多數人認為科學家也代表了他們,對古人嗤之以鼻。弱不禁風的現代人手裡有了一把槍,就可以嘲笑獵人的體魄,勇敢和身手。我們把西方人的強盜作風學來對付古人了。
我對看上去很荒唐的事也不敢輕易否定。荒唐的事物有如洪水,中醫的道路,如洪水退後留下的河流。有個網友敘述在中國流行過的「打雞血」「紅茶菌」等療法,很為其愚昧而感慨。雖然這些流行的療法是鬧劇,但醫學也好,科學也好,走的很少是直路,縱觀科學史,不也是洪水過後留下的河道嗎?其歪打正著的意外之得也比比皆是。如今科學當皇后了,人們總想給她洗白,給她重修一個好出身。有這個必要麼?我給中學生上課時就講科學的本來歷史,不讓孩子們對科學形成迷信,不壓制自身的創造性。
打雞血看似荒唐,有體質過敏者出現負反應,可打青菌素的人也會有過敏者,拋開表面的荒唐,從中醫角度看,動物療法是一直沿用的。不僅入藥有大量動物,就是活體動物也用於治療,如用水蛭吸血,蜂毒治關節疼痛等。寵物對人的治療作用不僅僅是心理上的,也是生理上的。如今西醫也發現小時候家裡養狗的人,長大後可少患好多過種敏症。中國古人還看出貓是一種冷性動物,適宜治溫病;狗是溫性動物,它們宜治像癌、肝硬化和關節炎這樣的冷病。動物性療法,在世界上已成為一門公認的科學.
我有個同事,她從不吃雞肉。如果在家請客,就找我去替她做菜,她到外面站著,說是聞不了雞味。為了把雞烹得沒有雞味,我用做香酥雞的做法,先把雞煮了,再用桔皮,料酒,香菇等上火蒸,出鍋後再用旺火油炸,我讓她聞,哪裡還有雞味了?可她還是不吃,為了不讓我再費力了,她告訴我她不吃雞的原因:在她十二歲那年,她生了一場大病,眼看要死了,氣息奄奄。於是家裡用了最後一招,從架裡捉來一個老母雞,來到她的床前,猛地撕開母雞的胸膛,一下子按在了她的胸脯上。她就此活過來了,從此就不能吃雞肉了。
我曾和女兒探討母雞治病的原理。女兒說,如果用中醫理論講,那就是借用了母雞生命的真氣。說到「氣」,這是最讓講科學的人反對的了。雖然對女兒來說,她覺得氣的存在是很自然的,她說,不同季節的不同脈象,就是人對氣的感應,經絡就是氣的通道,學針灸只知道剌穴位,不講經絡,不重氣感,不懂配穴,那針灸就不是針灸了。
想起女兒兩歲時,病的心衰,打毒毛甙搶救,我知道辦法用盡了,要求醫生給女兒輸我的血。醫生嘲笑我說:「你的血是藥嗎,能治什麼病?」我堅持輸我的血,200CC血輸過後,女兒緊閉了兩天的眼睛就睜開了,要東西吃。我想,我的血,現抽現輸,是不是和打雞血,撕活雞有異曲同工之處?
不否定什麼不等於就是承認和宣揚什麼,而是一種審慎的態度,我總覺得否定是容易的,而多問幾個為什麼沒有壞處。
我們現今頭腦中所裝的東西與古人不一樣了,這不等於說我們腦袋這個容器也有了質變。而我們的肉體幾千年來更沒有發生突變,因此,在治病這個問題上,選用一些有效的古老的辦法可能比新辦法更安全。如果一個彪悍、勇敢的獵人手裡再有一把槍是不是很完美?為什麼有了技術就非得排斥技藝呢?
女兒的一個同學,通過門路,跟一個很有名氣的中醫實習。他驚訝地發現,這個中醫還十分善長用西藥,其治療效果要高出一般的西醫,也就是說,做為一名西醫他也是高水平的,可他仍立足於中醫。現在的中醫並不是生活在古代,很多人的科技知識要高出寫批判文章人的水平,如果科學足可以推翻中醫理論,他們有什麼必要堅守?做為中醫能理解西醫,當然,好多西醫也經常建議病人去看中醫。而寫文章要求取締中醫的,往往什麼醫也不是。
(三十八)
和年輕人談中醫很難,便是談傳統文化,往往也沒有切入點。年輕人習慣以現代角度看問題,傳統的東西在他們頭腦中沒有落腳點。
後來我總算找到同年輕人談傳統文化的突破口了。我問年輕人:「喜歡吃餃子嗎?」大多答到:「喜歡!」我問:「製作餃子的原料是什麼?」都能舉出:麵粉、肉、菜、油、鹽等等。又問製作餃子的工序。也知道,和面,做餡,擀皮,包餃子等。我問,包餃子麻煩不?年輕人承認是很麻煩。我說,既然制做餃子麻煩,按照肉爛在鍋裡的理論,我們把制餃子的原材料放到鍋裡一起煮熟了吃不是一樣的嗎?何必費這事?年輕人說,還是餃好吃啊!我笑了,這就是中國人,追求美味,即使是事事向西方看齊的年輕人在吃這個問題上也不肯放棄口腹之慾去以西餐為主。
我說,如果真的想向西方學習,我主張首先從吃飯上學,因為這不是一件小事情。要知道外國人就不費功夫包餃子。西方人吃飯,基本上是從營養的角度理解飲食的。不怎麼追求口味,享受在飲食中不佔有重要的位置,故而西方的飲食比較簡單、實在,雖口味千篇一律,但節省時間,且營養良好。西方這是一種理性飲食觀念,這一飲食觀念同西方整個哲學體系是一致的。他們研究的對象為事物之理,事物之理常象面前這盤「法式羊排」,一邊放土豆泥,旁倚羊排,另一邊配煮青豆,加幾片番茄便成。色彩上對比鮮明,滋味上各種原料互不相干、絕不調和,各是各的味,簡單明瞭。縱然有搭配,那也是在盤中進行的,這種形上學理互相連貫,便結成形上哲學。這一哲學給西方文化帶來生機,使之在自然科學上、心理學上、方法論上實現了突飛猛進的發展。
可中國人做飯的製作過程叫烹調。烹是煮熟食物,調是調和五味。所謂五味,是指酸、苦、甘、辛、鹹。中國烹飪講究調和之美,菜點的形和色是外在的東西,而味卻是內在的東西,重內在而不刻意修飾外表,關鍵就在於它的味。中國人吃飯卻要重味道,而較少關注營養,而美味的產生,在於調和,要使食物的本味,加熱以後的熟味,加上配料和輔料的味以及調料的調和之味,交織融合協調在一起,使之互相補充,互助滲透,水乳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好味道的意蘊卻是難以說清的,這正與中國傳統的哲學思想吻合。中國人對飲食追求的是一種難以言傳的「意境」。意境是一切藝術的中心,飲食文化也不例外。
而追求美味還算不上中國人對飲食的真講究。中醫更是要求適口味美首先要合乎時序,夏秋清淡,冬春濃郁;還要因時、因地、因人而異。更有藥補不如食補之說。中醫認為,味道不同,作用不同,在選擇食物時,必須五味調和,這樣才有利於健康、若五味過偏,會引起疾病的發生。五味調和得當是身體健康、延年益壽的重要條件。
女兒說,人們一提到醫,就一定要想到藥,其實,醫生不用藥也可以給人治病。好多病,比如高血壓,胃病,脂肪肝等,不吃藥,僅改變飲食結構就能達到比吃藥更好的效果。據西方的植物學者的調查,中國人吃的菜蔬有600多種,比西方多六倍。所有食物在五味上都有歸類,進行調濟,配伍,也是藥用。真正的講究還不是味美,中國人關於吃的講究真是太多了,在五味的追求上均達到了極致。這絕不是僅僅追求美味能達到和能概括的。如今的一些現代病,往往就是僅追求美味造成的,從這一點上講,中醫也講「病從口入」。女兒號脈時會對病人說:「你是朝鮮民族」。病人感到很驚訝。女兒說,鮮族人長年吃辣,在脈上有表現,在給治病時不能不考慮到這一點。
母親在世時,每個季節重點吃些什麼,都是有說法的。這不獨是一個醫生會這樣做,一般的中國人都知道。比如冬季進補,春季吃些野菜,夏天在菜裡拌點芥末,秋天吃蘿蔔等。吃菜和水果要吃當季的。這不僅合陰陽五行,更合自然規律,反其道而行之就會「病從口入」。如今的現代病哪個不是吃出來的呢?把我們吃的學問拋棄得只剩下美味這一條,能不致病?
(三十九)
不管我怎樣欣賞中醫,可在醫療體制上我還是贊同以西醫為主,不主張大力發展中醫。因為西醫更符合當下的時代要求。在人口大爆炸的時代,在戰爭頻發的時代,中醫顯然不能滿足批量處理和戰地救護這樣的醫療要求的。現在馬上把中醫消滅了,社會還會正常運轉。可把西醫院關閉了,中醫的力量再強上兩倍能承擔得了社會的醫療責任嗎?西醫的醫生通過課堂教育和集體訓練就可以造就,可以迅速地複製。可中醫卻不是想大力發展就能發展得起來的。
有人說中醫衰落了。是的,中醫人數不足解放初期的一半。可一百年前的中醫算得上是昌盛的嗎?中醫從來就沒有真正昌盛過,也不應昌盛,從前只是沒有人和它競爭罷了。有人說,中醫的衰落是西醫衝擊的結果,我認為這是給中醫自身缺乏競爭力找借口,西醫對中醫的衝擊是中醫的歷史劫數,也是它成長的內在需要。
我很感謝西醫的東進,雖然這使中醫受壓制處於低谷,但這絕不是壞事。在上千年的發展過程中,中醫一直缺乏挑戰對手,一直沒有可進行對比的參照,這於中醫發展不利。事物並非如火如荼就是有生命力。正因為有西醫做對比,給了我們一個前所未有的審視中醫的視點,才使我們得以總結中醫特點。對比的目的是為了揚長避短,對比不是裁判眼裡的比賽,目的不是淘汰一個。 咱要找準自己位置。人家的東西有優勢,咱要用,咱們的東西為什麼有短處要考慮。
現在有西醫承擔主要的醫療任務,中醫正好可以進入沉澱,調整階段。
對比西醫,我覺得中醫比西醫大又比西醫小。大,是指它存在於是人類的各個領域;小,是指它在技術領域要小於西醫。比如說在科學領域,李時珍說「窺天地之奧,達造化之極」,他著《本草》是不是科學追求?中醫不排斥技術,中醫正骨就是技術,孫思邈遇有排尿困難或尿瀦留情況,也用蔥管當導尿管。但所有的科技成分都掩蓋不了中醫學的藝術特點。中醫為什麼給人以玄妙之感?為什麼給中醫送的匾要寫「妙手回春」?為什麼有的人無論怎樣主觀努力也學不好中醫?為什麼中醫的弟子跟師傅學習的過程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整個像一個藝術學習過程?女兒下決心說:「我要做大醫,要做上工。」我沒有聽到一個西醫院的醫生有這麼說的。倒是聽過不少搞藝術的人講,要做藝術家,不做工匠。女兒說,僅僅為濟世救人她還不能學中醫,為混碗飯吃或其它功利目的都不足以使她學中醫,她是在中醫裡面找到了一種感覺。她這麼說的時候我能理解她。我認為既便是在專業領域內找到感覺對人也是很重要的。人的一生往往是尋求屬於自己的感覺。比如數學家尋找和諧之美,物理學家尋找統一場論,藝術家尋找意境等。人的感覺有排「錯」法,不屬於它的東西它不要,感覺有引領作用,它的超越性不能不引起人的重視。
喜愛藝術的女兒在學了中醫後還不想放棄她的音樂愛好,假期她還時常拎著琴去找她原來的老師練琴。有一天,她的老師說:「你原先拉琴時很有感覺,為什麼你現在這種感覺沒有了呢?」女兒沉吟了一會說:「我明白了,我的感覺轉移了,全轉移到中醫上去了。」女兒拎著琴回家來說:「一心不可二用說的就是我現在這種情況,我的藝術感覺也不能二用,所以我暫時不能學琴了。」
達到妙手回春境地的中醫就是大醫,大醫給人治病就是展現藝術才能了。而藝術性的東西如何普及,推廣?如何能被用科學眼光審視的人欣賞?那些無數具體細微的過程,那些感悟體會,那些切磋,那些實踐交流,怎麼可能僅僅用形式理性的框架框住?籠罩著中醫的被看成是巫,是玄的氳氤之氣就是由藝術因子構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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